自学多门外语自制半导体百岁高龄差点成

原创中国核工业中国核工业收录于话题#访核工业功勋人物11个

◎本报记者余诗君

曾任第四届全国妇联副主席的李宝光奶奶已经99岁了。电话里，她声音宏亮、咬字清晰、思维连贯，这让记者惊叹不已。而她的老伴儿——原二机部（中核集团前身）第二任部长刘杰，生前也是一位老寿星，享年岁。

从年参与创建核工业部，到年奉命调离，刘杰在二机部工作了22年。这一时期，核工业经历了中央决策、争取苏援、苏联毁约、自力更生等几个阶段，圆满实现了原子弹、氢弹研制成功和核潜艇动力装置初步设计，建成了我国核燃料循环工业体系等，为我国核工业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作为当时的领导和组织者，若非一个思虑周全且性情稳健之人，很难担负起这个历史重任。

年，刘杰在自己百岁寿辰时留下墨宝——守真图志、守信立本，守拙律己、守和治家。这16个字，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和信条。

年，已逝的刘杰被中核集团评为核工业功勋特别上榜人员。为了重温这位功勋的风采，近日，笔者走访了他的家人和秘书。

刘杰百岁寿辰留下的16字墨宝

入乡随俗，北平来的知识分子蹲在地上吃饭

刘杰和李宝光相识于抗战时期。从革命岁月到建设新中国，相濡以沫77年。穿过岁月烟云，如今，提起刘杰，有几个画面在李宝光日渐稀薄的记忆中，反复回旋……

“刘杰年参加革命，我是年在我老家河北完县（顺平县）参加革命。年1月我调到县妇女抗日救国会。那年夏天，原本在北平西城区做地下工作的刘杰，跟随北京市市委书记到了晋察冀，然后被派到三分区当地委书记，管理6个县的党委工作，其中就包括我所在的县。我当时是县妇女抗日救国会宣传部长，我们在一个会上认识，但不熟。”李宝光说。

刘杰和李宝光

虽然不熟，但文气的青年刘杰给李宝光留下了特殊的第一印象：“有一次，刘杰代表地委去我们县检查工作，吃饭的时候，县里的几个同志都是蹲在地上吃，刘杰为了入乡随俗，也蹲下来吃。但他是北京来的知识分子，蹲不习惯，看着就别扭。”

年，李宝光从县里调到专区，成了三分区特派员，要往6个县传递消息，有时需要打电话，而唯一的电话就安装在刘杰的单身宿舍里。有一次，她去刘杰屋里打电话，正碰上他‘发疟子’（‘疟疾’的俗称），一个人躺在炕上直喊冷，李宝光当时还是个年轻姑娘，碍于对方是个年轻男子，也不好意思做什么，打完电话就走了。两人结婚以后，刘杰曾嗔怪李宝光：“那次我都病成那样了你也不管我。”

两个革命青年之间培育出爱情的微光

一来二去的工作来往，加上志同道合的理想，已足够在两个革命青年之间培育出爱情的微光，年1月，地委召开三级干部会议，其间专门为他们俩举行了正式而简单的婚礼。

“趁我们结婚，同志们也小聚了一下，炖点米粉肉，吃个馒头，改善一下伙食，所以婚礼相当热闹。”但不到20岁的李宝光对婚姻生活还缺乏想象，“当时有个外号叫‘糖葫芦’的老革命，他经常以卖糖葫芦为幌子，往来于敌占区跟游击区之间。这个人用白面蒸了一个娃娃送给我们。我那时候还很年轻，结婚也是在大家起哄下结的，哪想着还要生小孩，一看那个娃娃心里就烦了，抓着就扔给了‘糖葫芦’。”

刘杰一家

毛主席夸他：“不像有的人，光是嗓门大、讲不出道理”

“我从年至年，有幸在刘杰部长身边工作了4年多，在核工业创业史上，这是一段风云变幻的激荡岁月。”刘杰当年的秘书、89岁的李鹰翔提起他老部长，满怀崇敬：“他牢记毛主席那句‘刘杰你要好好干’的嘱托,夜以继日，全身心投入到核工业建设发展中，对工作极端认真负责。由于长期精神紧张，任务繁重，年12月，他高血压心脏病急性发作，周总理批准他休息治疗。可他不仅提前返岗，还跑到广州和湖南两地的两个铀矿考察工作。”

“他虽不是科技干部，但却勤思好学、刻苦钻研。不但虚心请教钱三强、赵忠尧、王淦昌等老科学家，也向年轻科技人员学习原子能专业知识；他对问题看得深，想得远，把握得准确。年，毛主席听取了34个部委的汇报后，夸刘杰讲得清楚，不像有的人光是嗓门大，讲不出多少道理来。”

刘杰考察郴州铀矿

离开核工业多年仍与核科学家保持来往

“他身居高位，但清正廉洁，有人情味。为了解决干部群众住房问题，他批准在三里河盖两排楼房，因此还承受了不公正的批评，做了两次检讨；他热爱知识分子，特别尊重老科学家们，直到老年，他已离开核工业多年，还与他们保持着往来，情深谊厚。王淦昌临终前、杨承宗百岁寿辰之际，医院探望。去探望杨承宗时，刘杰已经97岁高龄。”李鹰翔回忆道。

淡定的语气，压抑着高饱和的喜悦

年9月，二机部和国防科委联合组织了一个临时工作机构——办公室，作为首次核试验的信息枢纽。作为办公室的直接领导者，刘杰夜以继日、全神贯注于前后方联络的一切信息，包括原子弹出厂起运、试验现场安装、请示确定起爆时间、爆后放射性微尘监测等。

“在那段令人十分兴奋又提心吊胆的时期，刘杰始终保持着沉着、镇定。”作为办公室5名工作人员之一，李鹰翔回忆说，“试验爆炸成功的电话打来时，张汉周可能由于紧张，话筒没有抓好，掉在桌上，刘杰上前一步抓起话筒就与张爱萍对话，并对爆炸成功表示祝贺。”

当天凌晨3点，刘杰从中南海汇报完工作又回到办公室，按照周总理指示对后续工作进行了安排，之后才准备回家。走到机关大楼门口，见到警卫战士向他敬礼，他停下脚步淡定地告诉警卫‘我们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了’。”

他为什么会和一名警卫讲这句话？也许那看似淡定的语气里，努力抑制了高饱和的喜悦，忍不住想要和遇到的每一位同志分享。

在那个深夜，部长这一意外的举动给警卫带来怎样的心理波澜，夜色中警卫脸上的表情，我们也只可想象了。

刘杰在新疆罗布泊试验基地

他在百忙之中学习多门科技知识和多门外语

年，大女儿刘旭红出生不久就被送到后方保育院，直到解放前夕才回到父母身边。“长大后我才知道，爸爸妈妈都是革命干部。但我所看到的，他们并不以老革命自居，而是勤勤恳恳为人民工作。爸爸平时对我并没有太多的说教，但耳濡目染，他的言行让我知道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最让大女儿刘旭红敬佩的是父亲近乎痴狂的学习热情和态度。“爸爸没上过大学，高中没毕业就参加了革命。但他勤奋好学，努力适应工作需要。他主管工业部门，为此如饥似渴学习科技知识，在单位组织科技知识扫盲。后来他竟能够做到拿着铀矿石向毛主席和中央领导汇报原子弹爆炸的原理。为了工作他努力学习外语，英语最好，俄语发音也非常准确。一次，他主动与学习德语专业的女婿用德语对话，让我们感到很吃惊。”

刘杰身为部长，日理万机，却还能分出精力来学外语，三女儿也深为佩服：“初中我学的是俄语。在我读俄语时，爸爸不时也插进来读一段，教我几句，考我几个单词等。使我惊讶的是，爸爸的俄语完全是自学的，没有请过老师教，也没上过课，却发音准确，单词量也大。高中时，爸爸和我一起读英语，他还有声有色地整篇背诵英文《猎人和狼的故事》。无法想象，工作后他是怎么在百忙之中找时间去学习外语的。”

已是部级干部的他，骑自行车去开家长会

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刘旭红正在张家口的部队院校学习，她为中国而自豪，却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也参与了这件国家大事，直到若干年后国家解密，她才知晓。刘旭红心中无比崇拜父亲，在她眼里，父亲“为人正直谦虚，和蔼可亲，对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生活简朴，低调廉洁，一碗炸酱面就很知足”。

三女儿还回忆说：“一次中学召开家长会，班主任知道我爸爸是部级干部，以为他一定是坐专车来，结果惊讶地看见爸爸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赶到。我家那时住在百万庄，骑车到缸瓦市，再快也要40分钟。”

刘杰和家人

“我个人有一些委屈，这不算什么”

年我国第一颗氢弹空爆试验成功，正值二机部刚刚实施军管，刘杰被“靠边站”，这个消息是他在王府井街上的报栏里看到的。后来家人在他写的回忆录中看到他当时的感受：“十几年来，为原子能事业和核武器研制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每一次获得重大突破，我心里都感到非常踏实，在文化大革命中，我个人受到严重冲击，遭受迫害，有一些委屈，这都算不了什么。国家科学技术的进步，国力的不断增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才是最可宝贵的。”

中央年开始两弹“上马”还是“下马“之争。这场争论关系到我国原子弹试验的前途。当时二机部内有人上书中央，指责刘杰主持起草制定的“两年规划”是“拍脑袋”“瞎指挥”“欺骗上级”。刘杰顶住压力，与中央调查组一起，深入到每一个单位，与各单位领导、科技人员以及工人认真讨论，寻找可能存在的问题和困难，层层落实解决问题的保障措施，最后立下军令状，得出实事求是的结论，得到毛主席批准，促成“两年规划”成功实施，按时取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目标。

顶住压力，在河南推动农村改革

刘杰任河南省省委书记期间，有一次刘旭红和爱人到郑州去看望父亲。见面没说几句话，刘杰突然问他们对“增值”怎么看。当时改革开放刚开始，工农业生产如何“增值”是新概念。夫妇俩无从回答，为自己的寡闻感到羞愧，也为父亲不断学习研究新问题而骄傲。

后来他们在人民日报上了解到，刘杰当时正在河南积极推动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当时人民日报还刊载了一篇有人状告河南包产到户搞过头的来信。可见爸爸当时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但他准确把握住农村改革方向，坚持推进，成为全国农村改革的典范之一。爸爸老当益壮投身改革开放的形象时时激励着我们。”

批判科研不良生态，希望老同志引导年轻人思考和钻研

有一年夏天，刘旭红和调入科技部外事部门工作的爱人一起去看望父亲，刘杰一见到他们就问起国内外科技发展情况，女婿谈起了当时科研领域存在的“院士做东，学生打工”一切向钱看，为名为利的浮躁风气。刘杰听后很是气愤，谈起在原子弹研制过程中科技人员的事迹。

“爸爸说，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一个人最有活力、精力最旺盛、出成绩最多是在年轻阶段。作为老同志必须看到年轻人的朝气，为他们创造条件，引导他们思考和钻研，开发他们的想象力和创新思维，而不是简单拿他们当劳动力使用。当时在核工业战线工作的同志，新老同志不分伯仲，老同志以身作则亲自参加和指导试验，有着热烈浓厚的学术民主气氛，经常开诸‘葛亮会’，一起研究探讨技术原理和设计方案，碰撞出不少火花，解决了大量难题。”刘旭红回忆道。

学习五笔输入法，自制半导体收音机

在子女的记忆中，刘杰对新技术总是抱有极大的热忱。

四女儿谈到：“爸爸在河南时，汉字输入刚刚兴起，他了解到王永民的五笔画汉字输入法专业快捷，就专门去南阳找到王永民了解情况，支持鼓励他，还让省科委协助王永民。之后他还请王永民到他在郑州的住所进一步了解情况，在自家的电脑上装上汉字软件鼓励大家学习。”

刘杰的小儿子记得另外一些事：“上世纪50年代末，爸爸搞到了一些半导体元件，请人用黑色的小漆盒做外壳，做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由于灵敏度不够高，收音机上还得挂着一根天线。可在那时已经是很先进的了。父亲也很支持我们学习科学技术。他给哥哥和我买了不少无线电器材，让我们做电子管和晶体管收音机等。记得有一次我想做实验没有酒精，他记在心里，一个多星期后给了我一小瓶多年没人喝的烧酒。”

二机部的领导都跑到我家来一起学习

刘杰对核工业情感很深，小儿子记忆：“父亲的书架上有很多关于原子能和核武器的书籍。父亲在家里安装了小黑板，下班后经常在家里和几位二机部领导一起向专家学习有关知识；当时，二机部副部长们的车是几辆颜色各异的老奔驰。每逢他们来我家学习时，门口的轿车也成为一景……由于业务工作繁忙，父亲经常深更半夜用家里那个带着加密机的电话了解工作，作出指示。有时父亲还会因通话质量不好，担心有人窃听而中断通话。”

成年后的小儿子试着深入解读自己的父亲：“他具有实事求是、勤于学习、善于思考、勇于担当的精神，所以能够在核武器研制最困难的时刻，做出一系列正确决断，领导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大科研项目。”

也有纠结的时候

刘杰晚年时，四女儿和女婿曾问他一生中最难忘决断的事情是什么。刘杰说：“当年在苏联，谈判有关原子弹事宜时，得知他们愿意卖给中国一个二手的铀原料生产线。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但是也纠结，因为价钱很贵，而且没有包含在我们谈判计划的内容里。”

“当时国家并不强大，这笔钱实在太多，然而当时爸爸认为买下此生产线对核事业发展非常重要。他立即通过中国驻苏联大使馆向总理请示，总理说既然谈了就买回来吧。事后来看这个决定非常英明，因为这条生产线的引进对原子弹的研制起到关键作用。”四女儿说。

“当时没有总工程师负责制，许多有争议的技术问题最后都由部长决策，原子弹研制是一个系统工程，许多专家学者都是各领域的权威，将各个单项领域组合协调，正确采用专家意见是关键所在。爸爸在这上面承担了很大的压力，他准确分析，抓住关键，定下方向，按时完成任务。”

刘杰参观钴源辐照中心

他重新定义了“爷爷”的涵义

在孙女刘晨的心目中，爷爷是一个脾气特别好、极其慈祥的人：“从我小时候叫出‘爷爷’这两个字，我的爷爷就重新定义了这两个字的涵义。所以一直到我年龄很大了，我都觉得世界上的爷爷都应该是像我爷爷这样。我从来没见他发过火，指责过小孩。即使我们犯了什么错，爷爷也都是特别和颜悦色地给我们指出来。爸爸、叔叔和姑姑们也都说过，爷爷当年给他们辅导作业时，遇到有些题，怎么讲都听不懂，他们自己都以为会挨打了，但我爷爷还在耐着性子给他们讲。”

刘杰和孙女们在一起

类似的温情也闪耀在刘旭红记忆中：“爸爸是一个工作狂，但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记得上世纪70年代初，爸爸看到我刚一岁多的女儿还不会走路，决心教她，就把她放到两米以外，鼓励她大胆向前走。她哼哼了两声，把胳膊往前一伸，张开小手，勇敢地迈出了人生第一步，踉踉跄跄向他扑去。我爸爸开心极了，像孩子一样大笑起来，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他说自己生养了好几个孩子，但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他们迈出人生第一步，这是第一个。”

“要是早几年就有网络，我一定是个网迷”

退休后,刘杰对国内外的新闻仍然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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