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计算机行业从0到n七部曲

管理大师亨利·明茨伯格在新著中惟妙惟肖地讽刺了一种言必称“变革”的现象，“当一位CEO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准备一篇发言稿时，电脑会自动打出这些字：‘我们生活在大变革时代’”，意在提醒人们，“大多数东西都没变……请尽量看看所有那些没变的东西。”

个人计算机虽已成明日黄花，但其历史，包涵了一个新兴产业发展的关键信息，有益于指引后来者更好地走向未来。

01

临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0的突破前夜是临界状态，具有4个特征：需求激活、概念原型、技术准备、零星尝试。

在Altair投下震撼弹之前，鼓吹个人计算服务的声音开始出现。

例如，年出版的《计算机解放》（ComputerLib）宣称，“现在已经到了大众都能了解而且必须了解计算机的时候了。”名为《人民计算机公司》（People’sComputerCompany）的文摘也指出，“计算机曾主要用于对付大众，现在它该用于服务大众。”这些声音的来源之一，是一些在大公司就职的工程师，他们热衷于开拓个人计算领域，但所在公司常常无视他们，不得志使他们既有动力，也有时间普及计算机知识，有的激进者甚至希望“小孩子能了解这些机器”，或者“希望计算技术能像晶体管无线电技术那样广泛普及”。

同时，一些小型机也越做越小，例如DEC公司的PDP-8可以塞进汽车后备箱，售价已低至美元，医生、工程师等专业人士买得起了，而且也有需要。这促使人们去思考，它应该可以更小、更便宜。另外，一个名为“社区存储器”的项目推动将计算机公众终端安装在临街的店铺上，便于顾客可以自由地使用公共计算机网络，尽管它常出故障，还不易用。

年9月，《无线电电子学》（Radio-Electronics）杂志发表了唐·兰卡斯特（DonLancaster）关于“电视打字机”（TVTypewriter）的文章。虽然电视打字机不过是一台与大型计算机连接的输入/输出设备，并非发烧友们热切想要拥有的个人计算机，但它是一个很好的尝试，将电视、打字机两种常见的物件进行了看似荒谬的连接。这种近乎于幻想的新组合，打开了一扇窗。例如，后来创办了个人计算机公司的鲍勃·马什读了这篇文章后，便试着对这个纸上机器进行改进，并取得了一些成功。

一些零星尝试已在“悄悄进行”。《无线电电子学》年7月刊介绍了如何在家自制一台基于英特尔芯片的Mark-8，在发烧友中引起了轰动。一年前，法籍越南裔企业家张崇泰制造了第一台基于的计算机Micral，并在法国卖出了台。年中，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计算机学教授约翰·托罗德和他的老朋友加里·基尔代尔（GaryKildall），个人计算机第一代操作系统CP/M的发明人，一起组装了一台微型计算机，并编写了一个磁盘操作系统的程序，由于不确定它是否有市场，因而仅将其当成爱好，在Altair爆红之前还卖出了几台。

微处理器芯片自年11月正式面世以来，不断进化，英特尔微处理器于年4月发布。Altair发明者，鲍勃·罗伯茨为设计个人计算机，研究了、以及摩托罗拉的。他发现，太粗糙，同时有人告诉他植入BASIC的过程慢得令人发指；比要更胜一筹，最终选用了。

02

突破：冒险的必要+创新的设计

临门一脚常常源自两种力量的纠缠：一，冒险的必要；二，创新的设计。

年，罗伯茨与另外三人在自家车库创立了微型仪器遥感系统公司（MicroInstrumentationTelemetrySystems，MITS），邮售供模型飞机使用的无线发报机，后来又出售数字示波器。他比其他合伙人更具冒险精神，所以最终购买了三人的股份，成为唯一的掌权人。年，他进入计算器市场，出售未装配成套的可编程计算器，在发烧友群体中很畅销，这激励他大力进军商用掌上计算器。然而，随着半导体公司纷纷进入计算器市场，技术战和价格战让罗伯茨濒临破产。例如，年1月，MITS一台有8项功能且未组装计算器售价99.95美元，德州仪器组装好的类似产品价格不到其一半。是年春天，他决定打造一个产品来打翻身仗，标准是：在市场上无先例，也无精准定位，且大多数人觉得新奇。这个产品便是个人组装计算机。

参与“赌博”的不止罗伯茨。《大众电子学》的采编人员一直在搜罗在家自制计算机的故事，想搞大新闻。虽然他们收到了一些设计，但多是“用电线瞎拼凑起来的老鼠窝”。最终，范围缩小到罗伯茨的方案以及微型计算机培训器。竞争者《无线电电子学》关于Mark-8的报道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与Mark-8相似的培训器出局了。于是，《大众电子学》决定放手一搏，编辑所罗门当即飞赴MITS，与罗伯茨商谈细节，希望将其包装成一款正规的商业产品。

除了方案，价格也是所罗门下注的关键。芯片的正常售价高达美元，而罗伯茨竟然以75美元拿下，条件是批量购买。这个成本有可能让他的机器控制在美元以内，而Mark-8的售价约美元。因此，这对发烧友来说太诱人了。因此，《大众电子学》答应给封面文章，尽管此时的罗伯茨连详细的计划方案也没有，手底下也只有两个工程师，但所罗门向主编保证他搞得定。

两个冒险的主体，成了利益共同体，成则名利双收，败则各奔东西。

夏天，罗伯茨完成了设计草案，希望它能像小型机那样具有可扩展性，即用户可以安装其他电路板以获得新功能，线路板能方便地接入计算机，有明确固定的数据通道。这催生了“总线结构”。罗伯茨和两位工程师一起奋战，希望尽快做出样机。由于要上封面，他们在外观上也下了工夫。

最终，相对于作为工程发烧友直接学习计算机的一种方法的Mark-8，Altair才是一台真正的计算机，总线结构使它具有可扩展能力，而且，芯片比要好得多。尽管此时大家都没有想好它有什么用途，它仍然出现在了年1月号的《大众电子学》的封面，配的文字是“项目突破！世界上首台可与Rival商用计算机媲美的组装式微型计算机！Altair！”正文则模模糊糊地写道，“连我们都想象不到的多方面用途”，售价美元！

03

共建：一起来织价值网

《大众电子学》的采编人员和罗伯茨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有人知道。

年12月，斯坦福大学的两位研究生哈里·加兰德和罗杰·梅伦向所罗门寄送了一份自己设计的数字相机Cyclops的规则说明书。它能将图形分解为一个由明暗方块组成的矩形格子，可提供低成本的显影系统。所罗门将梅伦引入家里的地下室，介绍了Altair样机。听完介绍后，梅伦便直接飞去找罗伯茨。此时的MITS正“蜗居”在一个商场里，挤在一家按摩店和一家洗衣店之间。梅伦提出将Cyclops接到Altair上，罗伯茨同意了。然后，梅伦研究了Altair的设计图纸，收集了设计两个设备的接口所需的资料，就赶回去加紧研发了。

同样为MITS的所在地感到惊讶的还有年4月16日晚在家酿计算机俱乐部演示的斯蒂夫·东皮耶。他读到那篇封面文章后，立即订购了一台。MITS没发货，他买了机票，飞行多公里去提货。他本以为MITS公司是“前方有草坪、挂着大大的MITS公司招牌的一幢大厦”，结果呢？他开车来来回回五次都没看到，最后在一个小矮楼里才找到，“公司只有两三个房间，所有的东西就只是一大箱满满的计算机零件”，东皮耶挑了一些零件就飞回旧金山了。在俱乐部的晚会上，他用“收音机接口”小程序完成了“Altair首场演奏会”，第一曲是披头士乐队的《山丘上的傻瓜》（TheFoolontheHill），然后是世界上第一支由计算机“唱”出来的歌，ABicycleBuiltforTwo。那是年在贝尔实验室里由IBM通过模拟人声“演唱”的。现在，这首歌竟然在Altair这样业余的设备里传出来，“我们激动极了。”

微处理器的发明人，泰德·霍夫对微处理器在PC上的应用非常惊讶，“我没有想到人们会仅仅为了业余爱好而买PC”。这业余爱好，说白了就是玩游戏。它为人们配备属于自己的计算机提供了理由。例如，国际象棋爱好者彼得·詹宁斯购买了由Mostech基于廉价芯片开发的KIM-1，然后编写了Microchess。Mostech总裁查克·佩德尔想花美元买下版权，詹宁斯认为自己可以赚更多。国际象棋大师鲍比·费舍尔将这个仅占几百字节的Microchess打得落花流水，但是它让微机得到了正式的认可，因为它会下象棋。而下棋这个“梗”在IT界长青，“深蓝”如此，“阿尔法狗”也不例外。不久，应用软件就从游戏扩展到商务软件。

个人计算机价值网络的共建者，当然少不了比尔·盖茨和保罗·艾伦。他们是第一时间向罗伯茨推销适用于Altair的BASIC的人之一。比尔·盖茨给罗伯茨打电话，“我们有个BASIC，你要吗？”虽然当时他们什么都还没干，用今天的话说，“ppt”都没有，但接下来，他们夜以继日、疯狂地写代码，并在6周后完成了。盖茨认为MITS所在地阿尔伯克基比哈佛大学更有趣，于是移居此地，并逐渐意识到，除了Altair的用户，软件还存在一个巨大的市场，所以在与罗伯茨签署版权费协议后，又开始寻找新客户。

04

竞争1.0：喧哗与骚动

Altair最初交付时，不过是一袋元件和安装说明书，交付周期长，还有很多缺陷，比如，它的存储板从来就不能用。

这些缺陷决定了竞争者从哪里下口。年4月，鲍勃·马什创办的ProcTech公司开始出售4K的存储板。罗伯茨大为光火，将自己的存储板和BASIC捆绑销售，结果是，到年底，大多数Altair上使用的BASIC都是盗版的。年1月，比尔·盖茨在《致计算机发烧友的公开信》中痛斥，“大多数计算机发烧友必须认识到，你们中很多人的软件都是偷来的。”不过，ProcTech在价格战中生存了下来，并研发更多适用于Altair的产品，最终研制了自己的计算机Sol；其他公司也开始研发存储板。罗伯茨骂他们是“寄生虫”，有一家新公司干脆命名为“寄生工程公司”。

当然，即使Altair是完美的，也无法阻止竞争，毕竟，芯片厂商不止一家，BASIC也不止一种。MITS是老大，IMSAI紧追不舍。IMSAI的老板比尔·米德勒是销售代表出身，既不认识发烧友，也不想认识，他的目标是小企业商用。所以他的队伍和风格与发烧友型创业者迥然不同。

例如，IMSAI的市场总监塞缪尔·鲁宾斯坦和基尔代尔、比尔·盖茨等人谈成了很多划算的交易，基尔代尔和比尔·盖茨的反应是什么？“盖茨离开谈判地点时，还以为自己为微软干成了件大好事，几天后才开始起疑”，而鲁宾斯坦则认为自己“就好像把厨房水槽以外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似的，连水槽塞子和水龙头都拿走了，简直太爽了！”基尔代尔和鲁宾斯坦的交易是以20美元成交CP/M，鲁宾斯坦认为这个价格与偷无异，而基尔代尔夫妇则认为这笔生意让他们的数字研究公司成了一项全职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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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产品升级与先驱落幕

显见的进化在多个维度开展。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产品层面，功能扩展，部件的性能得到提升，配套越来越成熟。例如，年，适用于微型计算机的磁盘驱动器、硬盘控制器被研制出来，微型计算机离真正派上用场又进了一步。年底，Cromemco公司用其Dazzler主板和视频显示组件让Altair具备了第一幅图形，图形处理软件也应运而生。再比如，便携式计算机上市，图形界面、鼠标被引入微型计算机，等等。

产品层的进化让人振奋，代价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早期的发烧友企业家渐次落幕。年5月22日，罗伯茨将MITS卖给了为大型机和小型机生产磁盘和磁带驱动器的公司Pertec。年，IMSAI也陷入困境，ProcTech也失败了。其他速生速死的公司就更不用说了。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很难说他们是因为同一个或同一类理由失败的。假如非要一个理由，那就是早期的公司都不具有苹果公司那样优秀的团队——这真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也是一个方向，创始人必须锲而不舍地去“追求”优秀的人加盟。当沃兹尼亚克决定不离开惠普时，“乔布斯差点儿晕过去，他哭了起来。”

AppleII的成功，则是众人拾柴的结果，“沃兹尼亚克发明了这款计算机，马库拉具有商业头脑，麦肯纳提供了营销策略，斯科特管理商店，霍尔特则是超级替补，但那个胡须凌乱、一意孤行的小子才是这一切背后的推动力。”这个团队相当豪华。例如，马库拉“是一位训练有素的电气工程师，明白微处理器大有机遇，他在英特尔公司任职于市场营销部，并被视为奇才”，而麦肯纳上任的第一大举措是重新设计了公司logo，“新标志是一颗被咬掉一口的苹果，上面印有彩虹条纹”，乔布斯重新排列了色彩顺序，将较暗的色彩放到了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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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错失良机与理性魔咒

大公司在新技术变革面前的迟缓是一个让创新研究者为之着迷的议题。为什么它们总有理由对创业者的小打小闹无动于衷？

DEC原本可以拔得头筹。年，DEC开辟了教学产品线，是该公司首次以潜在用户群而非以硬件为导向开辟的产品线。期间，戴尔·阿尔汇编了《BSAIC计算机游戏集》，在年代末为普及个人计算机做出了巨大贡献。年的经济萧条使DEC削减了在该产品线的投入。戴维·阿尔对此表示抗议，结果被解雇。不久又被重新雇佣，负责开发最小的一款计算机，虽然他兴趣日浓，但因为“DEC视计算机为一种工业品”，最终没能做出来。年，他离开了DEC，创办了《创意计算》杂志。

大公司并不是创新停滞，但行动迟缓却是真的。惠普在年初开始推动一个名叫Capricorn的项目，其初心是研发一款类似于计算器的计算机，那年夏天才确定做计算机，但设计思路与PC世界格格不入，越来越与众不同，将配备一台嵌入式打字机、盒式磁带录入机、键盘以及显示器，并集中一个台式机套装中；抛弃了英特尔，并由另一个部门开发一个专属的处理器。年1月，它终于问市了，售价美元，销售符合预期，但没有成为AppleII那样的“印钞机”。

施乐公司的帕洛阿托研究中心早在年就完成了个人计算机Alto的研发，但施乐对该中心成果的利用仅限于打印技术。年，也就是Altair出现两年后，管理层才决定将Alto商业化。然而，直到年7月，它的首款个人计算机施乐才缓缓来迟，并希望通过自己的直销系统去追逐终端用户。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年，IBM公司终于决定进军微型计算机市场了。次年8月12日，IBM宣布自己的微机面世，并命名为“个人计算机”。它采用了英特尔的芯片，微软的DOS系统。“真心欢迎你，IBM”，这是苹果公司在《华尔街日报》刊登的广告。年1月24日，苹果发布第一台图形界面的个人计算机，配的广告名曰《》，剑指IBM。

归根结底，他们是用理性的决策、科学的决策来应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技术突变。有的大公司被扫进了历史，成为“破坏性创新”理论的典型案例；有的则不得不凤凰涅槃，整个过程痛苦无比，很多人为此失去了工作。

07

成型：王者涌现、活见未来

随着仿制IBMPC的兼容机的不断发展，个人计算机市场的王者、价值网络的核心——微软和英特尔，最终活成了“Wintel”传奇。

年7月的一天，比尔·盖茨正忙着为雅达利公司开发一版BASIC时，接到IBM公司的电话。第二天，他和鲍尔默穿好西装、打好领带，签署了一份官僚主义气息浓厚的保密协议后才和IBM的人开始会谈。8月，盖茨和IBM签署了顾问协议。IBM同时也和基尔代尔的数字研究公司签了协议，盖茨表示不满，IBM告诉他微软的DOS是战略性操作系统。果然，在IBMPC体系中，PC-DOS售价40美元，而CP/M-86售价美元，任君选择。而且，IBM同意盖茨可以将它出售给别的硬件制造商。

年，戈登·摩尔和安迪·格鲁夫已经在战略迷航中徘徊了一年，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向日本人“投降”，放弃存储器，转向微处理器。然后，格鲁夫到各地宣传公司的新战略。在和一个地方的高级经理晚餐时，有人咄咄逼人地问道，“你是说你能想象没有存储器的英特尔公司？”格鲁夫勉强咽下一口饭，“我想我能”，四座哗然。

年，乔布斯在离开苹果公司12年后回归苹果。在年1月的苹果的世界大会上，离开苹果12年后王者归来的乔布斯，在身后的大屏幕上投放了比尔·盖茨的脸，一张“老大哥”的脸，宣布微软向苹果投资1.5亿美元。这帮助陷入困境的苹果活了下来。他承认，“微软赢得了个人计算机之战，而且那是不可逆转的。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如果能让苹果公司足够强健，支撑到下一轮重大科技洗牌，到那时苹果公司就能打胜仗。”乔布斯和苹果做到了。

年6月，在苹果的开发商大会上，苹果发布基于ARM架构的芯片，CEO库克说这是“历史性的一天”，因为英特尔X86架构被抛弃了。有意思的是，当苹果于推出iPhone时，乔布斯曾希望英特尔为其提供芯片，但被时任CEO保罗·欧德宁拒绝了。

参考资料：

《写给管理者的睡前故事》《硅谷之火》《唯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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