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级高考与十月革命歌声
王从军
我的女儿在年全国高考中，考上了清华大学；而我本人在30年前的那个冬天，在“文革”后恢复的第一次全国高考中，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中国传媒大学），我成为全国万考生中，27万佼佼者中的一员。
从此，我们被标注上“77级”的历史坐标。
从到，从人到中年的我到风华正茂的女儿，想到那些远去的日子，30年的岁月连接着我家两代考生，让父女二人都感到有话要说。一天晚上，女儿拿着一个小本，说要采访我，谈谈当年高考的往事。我告诉她：我是听着“十月革命”的歌曲，参加的那场高考。
时间过去了３０年，关于高考过程的情节有些模糊了，但当年陪伴我的那些苏俄歌曲，至今还能哼唱。只可惜文字不能传递旋律，无法再现那些歌曲，它们曾多么激动人心！
１９７７年的夏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正在北京一个街道待分配的我，重新翻开课本，开始复习功课。
那段日子可真是不好熬，心里有幻想、有期望，但更多的是失望。难以想象考上大学的幸运，真能落在自己头上。
许多年后我体会到，凡是不好熬的日子，在回忆时总有点糊涂。因为面对绝大多数人都要失败的前景，没人有心思记录过程。
这一年正值俄国“十月革命”６０周年纪念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开始播放纪念歌曲，歌曲的名字有《青年近卫军》、《华沙革命歌》、《在河对岸遥远的地方》、《光荣牺牲》、《我们是铁匠》、《红旗》、《同志们勇敢地前进》、《我们勇敢地走向战斗》等。我特别喜欢听这些歌，无形中感受到激励。
每天，歌声从我家里那台“上海”牌电子管收音机里播出，比起做复习题的磨难，听歌真是享受。
我们这一代中学生，脑海里有许多与“十月革命”有关的记忆：从小听的是“北方吹来十月的风”的歌词，读的是小说“夏伯阳”，看的是电影“难忘的”，朗诵的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诗句，唱的歌曲是“列宁山”。
此时，这些60年前的苏俄歌曲，正回荡在年北京的秋天里，既有俄语原声，又有汉语演唱，凝重的旋律，给正在高考复习的我、给我住的那间朝东的屋子，营造出深远的岁月意境。
歌声让我烦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合上书本偶尔胡思乱想一下，这是难得的清闲。
今天回想当时，这些不期而遇的歌曲，成为我们高考季节的独特乐章，77级考生与“十月革命”歌曲意外的相会，真是一场美丽的“遇见”。
《同志们勇敢地前进》是一首进行曲合唱，歌词足足有７段，这首歌可以说是一首天然的战地进行曲，几乎听一遍就能学会：“同志们勇敢地前进，斗争中百炼成钢。我们为争取那自由，昂起头奔向前方。”它铿锵有力的金属般节奏，如同军靴踏踏，让人们情不自禁地打起拍子。
《青年近卫军》这首歌，总让我联想起同名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最动人的情节就是：女游击队员邬丽雅被捕受刑，敌人用刺刀在她后背刻上血淋淋的五角星。另一名女游击队员刘芭，在刑场上就义的时候，唱起自己最喜欢的歌曲“在莫斯科广阔的地方”。
《红旗》这首歌速度沉稳，它的歌词写到：“这世界浸透我们的眼泪，生活充满了苦和累，但总有一天会要来到，要判处旧制度死亡。”这首歌在我眼前,描绘出一幅铅一般沉重的黑白画面，它是音乐版的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是用旋律写成的约翰·里德的报告文学“震撼世界的１０天”。
《在河对岸遥远的地方》是一首男声独唱歌曲，像是一首抒情诗。它在短短的曲谱之间，讲述了红军战士的英勇故事：“在河对岸的远方闪烁着火光，明朗天空中散尽了晚霞；一队青年红军，多么威武雄壮，骑着骏马在原野上侦察．．．．．在河对岸的远方火光已熄灭，明朗天空中升起了朝霞；年轻战士的血，还在不停流淌，在那草地上开出了鲜花。”
《华沙革命歌》是一首波兰歌曲，同样在苏联红军战士中传唱：“勇敢地举起我们的旗帜，不怕那风暴横扫着大地，不怕那敌人强大的压力，命运绝不能摧毁意志….”
许多“十月革命”歌曲，都凝聚了各国革命者的创作痕迹，有的是重新填词，有的歌已经没有了国界。
年的高考定在寒冷的12月，面对未知的前途，面对绝大多数人最后肯定要失败的前景，谁的心里躲得开郁闷！此时，这远方的歌声来的恰到好处，它激发人毅然决然：除了眼前复习题的小世界，让一切都不存在。当所有的努力都付出后，唯有听天由命。
每当城市夜晚停电、收音机无声的时候，在闪烁的烛光里，那歌声仿佛仍在耳畔回荡。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就像《同志们勇敢地前进》这首歌的快节奏：我去街道办事处开待业青年会，去农村参加“三夏”劳动，去熟人那里打听消息，然后是关紧屋门看书复习。
１９７７年的高考，今天说起来已是坦然，可当时置身其中，煎熬般日子，每天一睁眼，就迎着未知和期盼。幸好有这些红色歌曲，陪伴我从那年炎热的夏天，经过秋天，直到走进冬天的考场。
这些６０年以前的革命歌曲，回响在大变革前夜的中国，在“文革”后第一代高考学子心中，激起隔代的共鸣。只因为昨天的革命和今天的高考，都召唤着告别与进攻。
生活里有很多东西，都可以成为回忆过去的标志物，或者是人物、话语、思想，或者是风景、季节、事件。而对于我，只能是“十月革命”的歌声，它全程伴着我的高考旅途。
10月的一天，北京日报刊出了招生学校名单，我填下了自己的志愿：第一志愿是复旦大学的新闻系，第二志愿是北京广播学院的新闻系，第三志愿是武汉大学的中文系。
年12月10日，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在寒冷的早晨，我骑着自行车来到北京西郊的远大中学，这所今天已不存在的学校，就在今天北京西三环外板井村附近。四周是一片田野，一排简陋的红砖平房，这就是我的考场。面对着一场战斗，面对自己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我能听见歌声在耳边响起：“工人们请看那，战争已来临，快做好准备，坚决踏上征途．．．．．．”
高考后不久，我医院体检，然后就是不安的等待,还有各种传闻。身边的朋友陆续接到了通知：大连海运学院、北京工业学院、广州外语学院...
终于，我收获的日子到来了：一天，母亲在单位接到电话，通知说让我们去街道办事处取信。我去了蓝靛厂街道办事处，取回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本市海淀区兰淀厂街道王从军”下面印着“北京广播学院”几个红字，编号是。信封里有录取通知书，有几张打印纸，有家庭经济情况调查表，还有新生入学注意事项等。
那一天天空晴朗，我骑着自行车到中关村买生活用品，车轮飞转，我看着一条街都跃动着春天的笑容。
77年高考的文科考试一共有数学、语文、政治和历史地理四门。根据后来到区教育局查到的分数,我总分分，平均每门81分，其中数学考得最好，还答对一道导数题，作文考题“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也写的颇具想象力。
不过，如果这一年考不上，我肯定不会再考文科了，将转考理工科。
也许，那时就已经有了地域歧视，有了“地方保护主义”？反正以我的分数，考上复旦大学和武汉大学都毫无问题。当时除了傻傻地考试和等待，内幕一概都不知道。
77级的高考环境，与今天不能比，与“文革”前不能比，与“工农兵学员”时代更不能比。
一天的早晨，我扛着一包行李，还有父亲的军挎包，从西郊的车道沟出发。我一路打听，最后坐路汽车，来到了东郊的定福庄（也叫梆子井），到北京广播学院报到。
接下来，我在一枚校徽开启的青葱日子里，听许多流派的歌曲都在耳边响过，有港台歌曲，有红色经典，有校园民谣和流行歌曲。从“绿岛小夜曲”到“红旗颂”，从“小城故事”到“纺织姑娘”，从“你好啊,峡江”到“校园里有一排年轻的白杨”。但直到4年后毕业时，我记忆最深的音乐，还是年“十月革命”的歌声。
年1月5日下午，北京地区所有高校全部名77级毕业生在天安门广场大会师。旗帜飘扬，阳光照耀，年轻人结队西行，走进人民大会堂，参加盛大的毕业典礼。
在万人大礼堂里，中央领导同志发表长篇讲话，为中国这个独一无二的大学年级壮行。浩大的场面，今后将无法复制！
有人在唱歌，好像是“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心，革命时代当尖兵”……还好像是“到南方去，到北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当时我站在广场上，觉得自己如果不想象一下，就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时刻。
我想到了红场，想到了领袖接见红卫兵的纪录片画面，更想到了“十月革命”的歌声：昨天它激励我出征，今天它是我的毕业歌。但此时想起，更多了伤感。
只因为77级的4年，或者说，这个国家期盼了那么久的第一个4年，结束的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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